廉德瑰：日本“对美平权”依然前路渺茫

日本新任首相、自民党总裁石破茂12日参加日本朝野政党党首讨论会时，再次提及修改《日美地位协定》的主张，并称这一目标以后“必然要实现”。战后日本在整体推行对美协调外交的同时，也一直有人谋求“自主外交”。新首相石破茂政治生涯的起点在于田中角荣，他对田中内阁在中日邦交正常化方面的贡献给予高度评价，同时对田中的对美“自主外交”也给予积极评价。石破茂表现出谋求对美平权的强烈意识，当选首相前曾表示希望把日美同盟提高到英美同盟的水平，并把《日美安保条约》改成一个对称性条约。

日本国内一直有人持与石破茂类似的看法，即日本在日美关系中不是一个独立国家。《日美安保条约》只规定了美国对日防卫义务，日本只能接受美军在日驻扎，这种规定并不对等。石破茂就曾建议日本政府管理在日美军基地，并提出日本自卫队在美国建立军事设施，以改变日美同盟的非对称性。

事实上，早在20世纪50年代，日本就开始提出与美“平起平坐”的诉求。1955年，日本时任外相重光葵曾对美国国务卿杜勒斯说：日本可以负责关岛的防卫，行使集体自卫权，美军可从日本撤走。但可想而知，这个建议遭到美方断然拒绝。杜勒斯后来说，日本谋求与菲律宾同样的同盟条约是不可能的，美国要的只是自由使用日本的军事基地，并在日本基地享有相应的特权。

现在，石破茂试图以一种更加委婉和迂回的方式表达类似诉求，即不反对美国在日本拥有军事基地，但作为一个“独立国家”，日本至少要对日美关系有发言权，要对美国在日驻军的规模、内容有发表意见的权利。为此，他提出了修改规定驻日美军特权的地位协定问题。日本国内以石破茂为代表的一部分人认为，即便日本依然不得不依赖《日美安保条约》，但日美关系也应该是互相行使自卫权的对称关系。这种想法的背景，是认为日本谋求“自主独立”的时机已经到来，即一方面日美同盟甚至日美军事一体化近些年来进一步加强；另一方面，他们认为美国在亚太地区的角色和作用相对下降已是不争的事实，日本等美国盟友的作用则相对增大，日本还想方设法突破和平宪法束缚、部分解禁集体自卫权，这让日本国内一些人认为日本在对美同盟中的作用大幅上升，可以再次谋求对等地位。石破茂提出建立所谓“亚洲版北约”，实际上也有借机提升日本在地区安全事务中重要性和“自主性”的意图。

但不管日本国内这些人作何盘算，对于日方任何谋求“自主”的想法和尝试，美国都是十分警惕的。美国显然担心日本最后摆脱自己的控制，这会动摇美军在日本的特权地位和自由使用日本军事基地的便利，甚至最后还可能因为纵容日本右翼势力“自我松绑”而落得一个“养虎为患”的结果。1960年岸信介内阁要求修改《日美安保条约》、谋求条约的“双务性”，引发日本国内要求彻底废除该条约的左派学生抗议。最后的结果是《日美安保条约》得以延续，岸信介内阁却因没有废除该条约而在国内抗议中被迫辞职。吊诡和悖论的是，美国中情局后来被曝曾暗中资助了日本国内的反岸信介政府抗议。岸信介虽然表示加强日美同盟，但就因为他谋求对美平权，就遭到了美国“颜色革命”式的“暗算”。在随后日本历任首相中也大都有类似情况，不“足够亲美”的首相往往难以保持长期执政。

现在，石破茂关于修改《日美地位协定》的主张显然又是美国所不能接受的，就连“亚洲版北约”构想也因暗含谋求日本主导地位的意图而遭华盛顿反对。日本自民党总裁选举前不久，石破茂还曾公开发表文章提及他这些年来的“持论”，但当选后他的这些“激进”想法立即被证明很难付诸实施。

在日本国内，现在的石破内阁主要由菅义伟和岸田派人马支撑，特别是岸田公开要求石破茂在内外政策上要有持续性。而修改《日美地位协定》显然属于颠覆日美关系的重大外交调整，因而难以得到内部配合。就外部而言，已经就任首相的石破茂不得不顾忌华盛顿的态度，如果继续坚持自己的理念，包括修改《日美地位协定》，必然触动美方敏感神经，这会让他接下来所谋求的执政稳定性被打上大大的问号。虽然寻求与美平起平坐的想法在日本国内“若隐若现”几十年后再次从暗涌走向明面，虽然石破茂坚称“必然要实现”，但很显然，真正实现对美平权对日本来说依然前路渺茫。（作者是上海外国语大学日本研究中心主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