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腿”的边界
Wonder Festival（简称WF）是目前世界上最大的手办模型展，每年冬夏各举办一次。
由于展品多与动漫游戏相关，主办方也有意吸引一般观众，所以WF历经多年，发展成了“以手办模型为主题”的特色漫展。
但这本质上仍是一个行业向的ToB展销会，是艺术家、生产商和经销商们交流磋商签订单的地方，所以现场除了可以观赏购买一些成品的手办玩具之外，还能见到未上色的白模、塑料立牌，甚至只是一张印着原画的纸片被一本正经放在展示柜内。
前两天于日本举办的WF2024冬季展上，就恰是这样一张尚处于“画饼”阶段的手办原画，风头盖过了现场琳琅满目的展品，甚至登上了日本地区的热搜。
围绕着图中“六花的肉腿（六花の太もも）”，正如你能猜到的，又爆发了一场关于“二次元审美”的争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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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多六花是2018年播出的动画《SSSS.古利特》中的女主角。该动画改编自1993年播出的特摄剧《电光超人古利特》，讲述了少年少女与巨大机器人古利特一同保护电脑世界。
经由扳机社之手，在这部本应以“会合体的超级机器人在赛博世界大战怪兽”为主要卖点的动画里，“美少女JK”们展现出的魅力毫不逊色于“巨大机器人”，因此成为当季的热门作品。
其中宝多六花居功至伟。
不同于动漫美少女常见的纤细身形，六花有着一双结实丰腴的大腿。剧中其实少有刻意“卖肉”的桥段，但仅是搭配在毛衣遮盖下若隐若现的短裙，就让人难以忽视这双腿的存在感。
六花凭此提高了剧集的收视率和口碑，也在同人创作领域成为热门角色，总之在动漫圈子里带起了一阵“肉腿”风潮。
在这之后，《SSSS.古利特》有了续作动画剧集《SSSS.电光机兽》，又有了剧场版《古利特宇宙》，成为了热门IP，手办、模型之类的周边自然没少出。在这一过程中，大家发现六花的腿也越来越“肉”了。
这次WF上公开的人设图，则终于逼近了“临界点”——X上有人将其和早期的人设图进行了对比，发现在其余身体比例几乎不变的情况下，六花的腿比当初粗了一倍有余，表示：“不是，这不太对”。
这条推文获得了超六万的点赞，留言则大多是表达嘲讽之意，觉得这过犹不及，属于制作人员把事情搞砸了。
图片传到国内后，得到的反响也与之类似，多是认为这样的“肉腿”已经没有美感可言。
这些非议无疑给负责这幅原画的画师坂本胜带去了一些压力。
坂本胜在扳机社任职，先后担任了此前三部“古利特”系列动画的角色设计和总作画监督工作，按理来说对于角色的外型表现相当具有话语权。但也正是因此，他被批评为“一味追求猎奇”“官设脱离原设”，一些指责激烈到近乎“不会画就别画”的程度。
坂本胜为此在X上发了一条推文，说为“六花的肉腿”登上热搜感到抱歉，不过他语气颇为轻松，看起来并没有太把这当回事。
也正是以这条推文为桥头堡，更忠实的“肉腿”支持者们吹响了反攻的号角：他们纷纷在评论区留言表达“但我喜欢”“现在这样更好”“越肉越好！”。
于是一边是反对者们坚定地认为这画上人物比例出了问题，只要稍作调整就可以重归“正常”；
另一边则是支持者们已经开始依照新比例绘制同人图，用创作和点赞来贯彻“肉就是好”。
这些支持声显然也让坂本胜更有了底气，他后来又连发两条推文，一是说这画本来就是为喜欢这样审美的人画的，很抱歉因此让一些人感到被冒犯，但所幸也确实有人喜欢，希望支持的人届时能购买商品；二则是说自己下次会努力画出符合受众最大公约数的“合法肉腿”……多少带了些阴阳怪气。
在原画师的坚持下，这场风波算是告一段落，虽说闹得不凶，但也算是近年来风靡的“肉腿”风潮头一回碰了壁，触及部分原本受众的接受底线。
动漫角色的“肉腿”到底是不是越“肉”越好，多少到了打个问号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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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除了宝多六花，隔壁同样受益于“肉腿”风潮、创下系列销量新高的《莱莎的炼金工房》，也明显有着“越来越肉”的趋势——经玩家对比，从系列的一代到三代，立绘里莱莎的大腿直径和头长的比值增涨了近一半。
到了改编为动画的时候，制作组更是再接再厉，莱莎的头腿比终于直逼1:1。
作为这轮“肉腿”风潮的引领者，莱莎和六花起初其实都更偏向创作者个人审美的产物。
“炼金工房”系列原本多是细腻优雅的少女漫画风，为了在莱莎这一代有所变革，制作人细井顺三找来了画师toridamono，要求将主角设计为“男孩子气的农家女孩”。
Toridamono本就擅于刻画丰腴肉感的腿部线条，但起初他明显还放不开，试图贴合先前作品的设计风格，方案几经推翻和调整，直到他彻底贯彻自我，才有了我们后来所见到的莱莎。
《SSSS.古利特》那边，则是导演雨宫哲特别要求女主角人设“屁股要大、腿要粗”，坂本胜才把六花从原本瘦弱纤细的形象改成了后来的样子。
依照访谈里的说法，雨宫哲自己其实也没真把这当回事，初衷只是想给角色添加点“青春感”，更没预测到角色能爆火，还原出“特摄感”才是制作现场的绝对重心，属于无心插柳。
总之，这两部作品凭借“肉腿”获得商业成功多少都带些偶然性。
如果真像坂本胜所说的那样，在设计角色时“取受众最大公约数”“画合法大腿”，那多半一开始就不会有我们所见到的莱莎和六花了——毕竟修长笔直的大腿仍旧是最符合当下主流审美的外型表现，也正因为“肉腿审美”小众，才给了这两者吸引眼球并脱颖而出的空间。
所以若要探索这一风潮的边界，自然也只能往更自由更“狂野”的方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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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若要往前追溯，便又不难发现“肉腿审美”在动漫游戏行业中的发展有迹可循，本就只差一个爆发点。
且不说游戏玩家都熟知的春丽，上世纪的动漫业界不乏像是《天地无用》《猫眼三姐妹》《城市猎人》这样着重刻画人物肌肉线条的作品，所谓的“肉腿”大家司空见惯。
只是在制作成本和受众喜好的互相影响下，这种偏写实的风格日渐式微，“萌系”画风占据了行业的主流，包括所谓强调大腿部位的“绝对领域”，也很少真去写实表现腿部的肉感。
人的大腿比小腿粗，在坐下躺下蹲下时会被压得更粗，走路时并不总是笔直……这些在现实中是理所当然的事，却在动画中长期遭遇忽视或美化，直到以京都动画出身的山田尚子等画师为代表，再次注重起角色腿部的拟真感，形成了被观众们称为“京都腿”的演出风格。
“京都腿”来源于画师们对生活的细致观察，代表着“不完美但真实”，还能通过动作来表达角色情绪，因此受到爱好者推崇。画师们也是有意坚持着这一点，才得以将其做成一种风格。
但如果把“京都腿”和早期画家们的写实画风作对比，还是很容易发现其特征在于“几乎只对腿部进行了偏真实化的处理，身体的其他部位仍旧保持着萌系画风”。
再到如今的莱莎和六花，以及蔚然成风的“二次元肉腿”，事实上继承与贯彻的也是这种“局部写实”。
这大概也是包括坂本胜在内的画师们面对质疑能够理直气壮的原因——这些“肉腿”角色从一开始就是纯粹的虚构产物，部分观众不合自己心意了就又拿“比例失真”来批评，多少显得有点无理取闹。
去年Toridamono曾受邀绘制了2023年度的“赛车初音（RACING MIKU 2023ver.）”，这一回他百分百地发扬了自己的长处，也为初音未来画了一双丰满的大腿，但实际反响褒贬不一——许多初音未来粉丝批评这样的大腿太过浮夸，更像是“莱莎COS的初音”。
这也反映了一旦受众群体稍稍放大，就能发现 “肉腿审美”远没有达到大众化的普及程度，所谓“肉腿才代表着健康与真实”的认知只是部分爱好者一厢情愿。
从尚未被具体定义的局部写实风格，至形成“京都腿”的概念，再到现在凝聚为“肉腿”这一标签，这个内卷化的发展趋势，也注定了只有越来越“肉”才能持续吸引注意。
事实上这次WF上公开的宝多六花手办企划就不止一项，也包括多个看起来比例更协调、更“符合原著”的作品，但受到的关注就远不如引发争议的那一个。
一个有些相似的例子，部分动漫作品中男性角色的上半身堪比“双开门冰箱”——这一风气从日本漫画诞生，经由韩国漫画发扬光大，同样是在角色在头部维持美型画风的前提下，唯独肩膀宽得离谱。
这样的肩膀在许多人眼里显然堪称笑柄，但对于这些漫画的实际受众， “越宽越好”的路没准还长得很；这类作品也难以摒弃这样的自我特色，只有画得更“宽”才更有存在感。
换成“肉腿”或是其他一些小众审美，大致也是如此。
《蔚蓝档案》中的角色早濑优香如今常被拿来和六花、莱莎并称为“肉腿三杰”，但实际上通过立绘就能直观感受到，优香除了裙子短一些之外，并没有像另两位那样被刻意描绘出“腿部肉感”。
若是有“原教旨肉腿主义者”，多半会评价“这才哪儿到哪儿”。
优香的“肉腿”属性更多是在二创中被赋予和加深的，像是粉丝们“先射箭后画靶”，为她贴上了这一标签。
这则体现了“肉腿”属性的评判标准正在经历泛化和收缩——只要不是“麻杆”就成了“肉腿”，那么经由刻意设计的“肉腿”自然更容易显得夸张，反而可能像这次WF上所发生的一样，被开除“肉腿”籍。
对外难以进一步扩张，内部则不断两极分化——总说时尚审美是个周而复始的圈，这些现象则在一定程度上诠释了循环的“圈”是怎样形成的。
结语
这场关于“肉腿边界”的争论也让我想起一件旧事。
在《SSSS.古利特》之前，扳机社还参与制作了另一部“美少女与机器人”主题的动画作品《DARLING INTHE FRANXX》。当时国内视频平台尚处于白热化的“版权战争”，获得这部动画独播权的爱奇艺大力推广，宣传其制作班底在日本业界属于“国家队”级别，拉满了讨论度。
结果片子播出后，成为绝对焦点的是片中少男少女们合作驾驶机器人的姿势。
当时又正值国内动画爱好者群体扩张，新老冲突激烈，审美和价值观不一，围绕着这部片子究竟是好是烂、是不是“媚宅”、有没有“性暗示”爆发了激烈的争执，到了非要吵个你死我活，甚至有人举报导致剧集暂时下架的地步。
三年后的2021年，在当年的闹剧差不多被大家遗忘的时候，伴随着短视频的兴起，片中的女主角02以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形式翻红——有人以《2 Phut Hon》作为配乐，制作了一段02摇摆舞蹈的动画，在油管和TikTok上火到不行，几乎称得上是席卷全球。
曾经的争执彻底失去了意义，没人在意什么原作、什么媚宅、什么巨大机器人，摇就完事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