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是“圣羊”？浅析《咩咩启示录》中的宗教意象及原型

- 圣羊 -

羊的各类形象，在宗教中都有着不同的象征。《咩咩启示录》的原名为《Cult of the Lamb》，由此可知圣羊的基本形象为“羔羊”（Lamb）。根据普遍的符号学观点，羔羊通常象征着无辜、温顺与驯服。这些内涵在游戏的诸多方面都有所体现：开篇因预言而遭受无妄之灾的祭品小羊，是为无辜；圣羊受命荡涤妖邪以纳作教徒，是为驯服。

在羔羊的基本形象之上，圣羊的外形有着另一明显特征——黑皮，我把这理解为映射“黑羊”。与“羔羊”类似，绵羊象征着温和顺服，甚至有毫无主见之意，但羊群中的黑羊因其特征与众不同，所以象征着不顺从或特立独行者，常见例子如英文俚语中的“Black Sheep”，即指“害群之马”。因此圣羊的形象兼具了“羔羊”与“黑羊”两种意象，呼应它在剧情中的命运，虽受命于待终冠主斩妖除魔，但也必将推翻待终冠主，成为那位“不顺从者”。

游戏中大量元素都影射了《圣经》与基督教，而“羔羊”这一形象与基督教亦是颇有渊源。在基督教中，羔羊象征着耶稣、牺牲与奉献精神。在西方有一个妇孺皆知的故事，上帝为了考验亚伯拉罕的虔诚，命他献出自己的儿子以撒作为祭品。当忠诚的亚伯拉罕选择敬畏上帝，将要献出以撒的性命时，上帝的使者显现并制止了他，命他改用不远处的羔羊代替以撒成为祭品。因此“羔羊”除开前述之意，亦有“替罪羊”的意味，这或许呼应了游戏中的四大主教为防止待终冠主复苏，而屠尽所有无辜羊族的行为。

- 待终冠主与四大主教 -

待终冠主的头部是黑猫的形象，黑猫被视为“魔鬼的礼物”，是不详与死亡的征兆，它们通常与巫术崇拜中的女巫形象相关联。在15-17世纪期间，女巫被视为异端分子与魔鬼的追随者，遭到基督教教廷的镇压与迫害，而待终冠主遭受的锁链禁锢封印，则形象地反映了当时教廷对女巫的极刑处罚。至于待终冠主的三眼设定未作考究，也许与游戏中频繁出现的“上帝之眼”一样，都象征着《圣经》中的三位一体。

待终冠主的原名为The One Who Waits，意指在终点等候之人。按照制作组Massive Monster的说法，待终冠主的创意来自“在生死关头与魔鬼达成协议，付出一定代价保留小命”的概念，是象征“死亡”的角色。按《圣经新约》末篇《启示录》中的记载，在世界终结之日，将有羔羊解开书卷的封印，唤来天启四骑士，将瘟疫、战争、饥荒与死亡带予人间。象征死亡的待终冠主显然对应了四天启中的死亡。可与之相互佐证的是，游戏中除开“最年轻的主教”莱蟋外，剩余的主教凯拉鰢、沙穆拉与赫凯特，都分别对应四天启的瘟疫、战争与饥荒。此外，玩家在游戏中无伤击杀凯拉鰢、沙穆拉与赫凯特时，可以解锁相应成就“治愈”、“和平”与“满足”，也都各自对应其的天启骑士形象。

像这样表明待终冠主与四主教同源的设定还有一处：游戏中玩家击杀每一位Boss，即莱蟋、赫凯特、凯拉鰢、沙穆拉及待终冠主后，分别解锁成就“毋见恶”、“毋言恶”、“毋闻恶”、“毋思恶”与“毋行恶”，而游戏中，主教们的形象分别是眼睛、喉咙、耳朵、脑部绑有带血迹的绷带，加上被锁链禁锢手脚的待终冠主，正好一一对应。

除此之外，四大主教的形象在不同神话中都有原型。莱蟋（Leshy）原型应取自斯拉夫神话中的雄性森林精灵Lashy，它们拥有绿色的毛发和眼睛，是森林精神的体现。赫凯特（Heket）连名带样都来自埃及诸神中掌管分娩的海奎特（Heket），祂通常表现为蛙的形态，或头上匍匐着蛙的长发妇女。在基督教中，蛙群还隐喻着《圣经》的十大天谴“蛙灾”。

凯拉鰢（Kallamar）在英文指鱿鱼（calamari），凯拉鰢的角色形象也是一条绿色的大鱿鱼。鱿鱼的形象在传统神话中较少出现，但却是近现代的克苏鲁神话中的常客，这也是游戏中大量出现的克苏鲁元素之一。沙穆拉（Shamura）大约取材自亚述帝国的摄政女帝萨穆拉玛特（或称塞弥拉弥斯，Sammu-ramat），相传萨穆拉玛特是海神波塞冬的女儿，拥有着过人智慧的她在摄政后攻城略池，一举成为当地枭雄，这与游戏中掌管智慧与战争的沙穆拉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 值得一提的符号与隐喻 -

在《咩咩启示录》中，圣羊向教徒布道与举行仪式的圣殿，是内含眼睛的正三角样式，这是典型的上帝之眼符号。上帝之眼（Eye of Providence）又称作全视之眼，外边的三角象征着三位一体，而中间的眼睛代表上帝监视人类的法眼，喻指上帝无所不知、无处不在，对应游戏中待终冠主自称祂无所不知、无处不在。但就好似圣羊一样，游戏中的“上帝之眼”也是个杂交体。正宗上帝之眼的眼睛是圆瞳孔，游戏中的则是竖瞳孔，并且散发着鲜血般的红光，暗示着圣羊受命创建的教会实则是歪门邪道。

与大而明显、但内涵隐晦的上帝之眼不同，表意更直白的倒十字被藏匿在各种小细节中。基督教中的十字形符号有二十余种，其中倒十字被称为“圣彼得十字”（或称圣伯多禄十字，Cross of St. Peter）。常见的十字符号为拉丁十字（或称受难十字），代表耶稣受难于此。圣彼得因为传教而被罗马皇帝尼禄迫害，最后被钉上十字架殉道。圣彼得认为自己不配同耶稣一般钉死，所以选择了倒钉十字殉道。如今圣彼得十字已成为撒旦崇拜的标志，甚至撒旦的崇拜者会在举行安魂弥撒时将基督教的许多象征物都倒置处理。

至于更广为人知的倒五芒星图样，则是代表撒旦的巴弗灭魔符（Sigil of Baphomet）。巴弗灭魔符中下面的三个点象征着反对基督教的三位一体，上面的两个点则象征着山羊的两个角，代表淫荡。此处的山羊形象与圣羊的羔羊形象不同，它是魔鬼撒旦的代表。作为纯“恶”的化身，撒旦是狡诈邪恶的鼻祖，是诱惑的罪魁，但撒旦崇拜却并非指崇尚邪恶，而仅仅是单纯地反对上帝与神权的化身，我认为这也是最终幕圣羊弑神的草蛇灰线。

关于巴弗灭魔符，在游戏开幕还有一处细节：四大主教处死圣羊时，圣羊所跪处是刻着正五芒星的石台；圣羊在异界被待终冠主复活后，所跪处变成了倒五芒星的石台。在符号学中，正五芒星象征着人类，五个顶点分别代表人的头部、双臂与双腿，涵义与象征撒旦的倒五芒星完全不同。此处变化也印证了待终冠主是“古老信仰的主教”中的背离者。

- 结语 -

事实上，游戏的个别角色也一样设计得颇有韵味，出于考究难度及其与主线的相关程度，姑且不做深入讨论。不难看出，游戏的美术设计功底深厚，但尽管如此，个人认为游戏本身仍有太多槽点，实在对不起当前的国区价格。《咩咩启示录》目前还只是一款“只可远观”的作品而已，尚未购买的玩家切勿被其表面所欺骗。

以上内容部分参考自Philip Wilksinson的著作《Signs & Symbols》和《Myths & Legends》，文中许多推断揣测仅仅是个人拙见。草草写就，如有疏漏，但当博君一笑耳。